谁的话语权？

——中国当代陶艺发展问题的思考（二）

文|杨志（西安科技大学艺术系教师中国新陶艺策评人）

发表于《陶艺》台湾

对中国当代陶艺发展问题的新思考，是基于最近两件事情的触动：一是韩国第四届世界陶瓷双年展再次成功的举办，得到了世界各地陶艺家的积极响应。从获奖作品的质量来看，韩国举办的陶艺双年展，可以说已经成为亚洲举办此类赛事中最高水平的另一坐标。这种转变说明韩国在陶艺内涵建设与外延推广上已经具有品牌效应。其次是美国陶教年会（NCECA）在世界陶艺界，特别是欧美等西方国家的影响力度正逐步加大，其参与的人数与作品的质量均具有较高的学术水平，而且美国陶教年会的会员也正逐年增长，数千人的陶艺家盛会如此大规模的操办，也是件让人激动不已的事情。该组织自1966年成立以来一直是非盈利性质的教育组织，从中我们可以管窥到，美国陶艺教育局对该项活动的策划与运作是不遗余力的，其成功举办41届的艰辛与持久是值得钦佩与祝贺的。现在把这两件事情在本文开篇加以阐述，我的用意很明显；一是韩国作为亚洲陶艺后起之秀，虽然韩国光州朝鲜官窑博物馆也具有悠久的陶瓷文化历史，但在世界当代陶艺舞台上，仅仅通过八年四届的陶艺双年展就积聚如此高的人气，除了赞许之外，我们发现当地政府组织与民间企业的通力合作，对于陶艺文化的倡导与传播，是韩国陶艺“话语权”的基石之所在。不仅能从韩国利川、光州和骊州三个地区的展览，感受到韩国的传统陶艺文化、生活陶艺文化与当代陶艺发展的现状，而且展览效应也给韩国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此时“艺术”与“生活”在陶艺文化中物化为“生活陶艺”。韩国的“生活陶艺”在全世界都是很有影响力的艺术门类之一，由此可见韩国陶艺文化旺盛之渊源。而美国陶教年会（NCECA）是一个以教育组织机构的形式成立的陶艺文化交流活动中心，同样在发展之中也给予我们很多可借鉴的生动例证。其迅速崛起与漫长的成熟发展周期，不仅展示了陶艺文化在美国的魅力与市场之大，同样可以感受到陶教文化与陶艺创作文化给美国家庭所带来的巨大教育功效与示范效应。

上述两个事例的简要阐释，得出以下关键词语：

政府行为、教育机构、陶艺家组织（协会）、生活陶艺、陶艺策划、陶艺展览、陶艺市场、创意文化产业等词汇。

本文将就此结合中国当代陶艺的发展展开论述，重新思考中国当代陶艺的话语权问题。

一、政府行为、陶艺市场与创意文化产业

政府行为对于陶艺文化创意产业的推动具有先天的优势。比如首先是优良政策的引导、良好的市场规范与执行监督；其次，是经济的扶持、经济合作的桥梁搭建与市场的培育和规范；第三，是对于陶艺文化创意产业人才的引进与培养；第四，是对于相关陶瓷文化产区的商业规划及其陶艺教育、陶艺科研机构的正确鼓励与引导等。一系列上述问题都需要国家政府抑或地方政府出面予以规范。

现代陶艺文化创意产业的缺失需要得到社会各界和政府部门的高度重视，不仅源于中国悠久的陶艺发展历史、丰富的陶瓷矿土资源和广阔的瓷区环境优势，更深刻的是基于陶瓷文化的实用价值与艺术价值，均包含着民族文化的一种传统积习和特殊的审美文化取向。这种重视不能简单的依赖于协会组织的确立，而是应该在整体主流文化框架体系中位置的确立，其中政府部门的文化认同感对于中国当代陶艺文化市场的营造具有重要的意义。目前国内大多数人对于陶瓷艺术的认识和热衷，更大层面上依然是古董陶瓷的收藏与鉴赏，传统陶瓷的把玩与博弈。而对于契合现实生活文化情趣的当代陶艺则缺乏应有的认识与尊重。例如今年全国民间寻宝活动组织的“全民鉴宝行动”，生动的揭示了人们对陶瓷文化认识的不足，也就无法去引导大家欣赏和判断当代陶艺的审美价值。

政府文化的导向，一方面说明在文化创意产业方面的理解与内涵建设上缺乏纲领性的规划与畅想，另一方面说明区域陶艺文化无法形成整体的品牌效应。小而单一的陶艺文化格局无法真正让陶艺业主树立“话语权”，面对其它商业文化活动的开展，只能另辟捷径，挣扎于边缘艺术之外。缺乏政府的决策与引导，加之民众的文化缺失，甚至陶艺家本人对于陶艺文化创意的模糊理解，使得对于当代陶艺文化的认识存在严重的片面性与局限性。不仅在导入西方陶艺文化的意图上缺乏一定的针对性，而且在国内陶艺文化发展的梳理工作中，缺乏应有的战略与对策。致使中国当代陶艺发展渠道单一，如履薄冰，甚至裹足不前。

加大陶艺文化创意产业的建设力度与研究力度，加强政府对于陶艺文化创意产业的引导与规划，是目前中国当代陶艺发展的重要课题。作为传统陶瓷文化积淀深厚的国家，盲目的依赖传统、狭隘的理解传统，只能将部分优秀的陶瓷文化埋葬于坟墓。没有创新的意识，没有正确科学的发展观，只能束缚住自己的手脚，无法在当代陶艺创业园里有所作为。对当代陶艺的研究应该多角度、多学科、多形式的大力开展，对于当代生活状态下的陶艺文化发展，应积极倡导、实施新陶艺文化发展理念，敢于引进，敢于创新，敢于交流。在政策上、观念上打开局面。加强世界当代陶艺文化与中国陶艺文化的迅速沟通与合作。

当然在下面三个问题上也要有清醒的认识：①、中国陶艺文化在全球陶艺文化背景下所保持的唯一性。离开这个唯一性，中国陶艺的发展就无法在传统与当代之间找到必然的血脉联系与民族文化认同感。②、中国当代陶艺的发展与世界陶艺的发展所保持的距离性。这种距离不是隔阂、矛盾、落后、敌对以及文化所带来的差异性，而是自身文化的自主性与独立性。我们既要在创新意识上保持与世界陶艺文化发展的同步性，又要抓住机遇寻求突破并保持自身文化的自主性。③、陶艺自身语言的边缘化要有一定的界限性。如今，各种陶艺作品在 “求新猎奇” 的创作旗号下，不断在材料上加以改良与创新，作品自身的韵味(泥味、火味、釉味)逐步淡化，创作内容与形式均背离陶艺本体而走向边缘，模糊的陶艺发展语言将导致陶艺文化体系的崩溃与瓦解，这也是陶艺文化身份的最底线。

二、教育机构、陶艺家组织（协会）与生活陶艺文化

教育机构对于当代陶艺文化的推动是最具有文化发言权的机构，不仅陶艺教育工作者常年关注于当代陶艺文化的发展，同时对于培养陶艺人才各施其才，因材施教，为未来生活陶艺家、环境陶艺家等多门类陶艺家的培养开创成功的条件。中国的陶艺教育具有不明确性，也就是在人才培养模式上缺乏应有的应对标准。一是源于就业的考虑，二是学生自身兴趣的原因。传统的教育观念使得学生在接受高等教育的洗礼时，是带着一种改变命运的思想而来的，对于陶艺专业的选择与学习往往带有一定盲目性。中国应试性的教育与填鸭式教育根深蒂固，即使相对开放的大学的教育模式，也很难快速的实施在学生身上。而美国在教育中以启发教育为特点，让学生独立思考，充分发挥最大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依利诺斯州立大学陶艺系汤姆·马隆教授说过：“我们作为教师的，不是教学生怎么去做，而是教学生怎么去想”。美国阿尔佛德大学教授温·黑格比也说过几次：“我们作为教师的，主要是给学生智慧，让学生聪明，有创作力”。学生至上，这一点在美国的教育中是非常突出的。而中国内地的许多学校，在陶艺教育在这个层面上还存在一定的距离。可见教育机构的改革是培养当代陶艺人才的突破口，加强目前国内高校陶艺专业课程的改革与建设是发展国内当代陶艺的前提。

另一方面学院派陶艺文化身份的确立，一定意义上推动了陶艺学科的建立与发展，为高等陶艺学科确立了应有的人才培养机制，同时也导致大量高质量的陶艺创作群体过分集中，而原有的地方陶瓷研究所等机构创作人员的力量则明显不足。而中国大量民间陶瓷产区文化资源优厚、市场前景之大，中国的国情更需要陶艺文化切实的介入人们生活，介入市场，介入工业文化的产业链改革上。地方研究人员与院校研究人员的过分分割，为中国当代陶艺发展带来了一定的局限性。过分集中的院校学术研究导致学术研究的泛滥。而地方研究人员力量的薄弱，为科研在实际应用领域上的创新与推广带来了无法挽救的损失。“生活陶艺”是当代陶艺发展中最大的一个领域，但缺乏优秀的设计人才与先进的发展模式的引导，在迅速发展的文化产业链中，传统陶瓷基地的许多作坊与厂家均纷纷破产，加之政府对于陶艺文化创意产业和地方生态文化产业双重文化认识的缺失，直接导致国内民营企业的巨大资源浪费，许多优秀的民间陶艺文化遭到破坏。原生态陶艺文化的破坏，一定意义上加大了陶艺文化产业支链的萎缩，因此政府和教育机构应充分合作，在技术与科研人才分配上坚持一定的规章，共同治理并规划陶瓷文化产业的价值。

除了设计人才以外，在陶瓷经济学的研究与开发上也缺乏专业人才的疏导，特别是对于民间陶瓷企业的管理与发展规划上。目前不仅陶艺市场没有真正的经济人才疏导，同时在院校、企业、展览机构、收藏机构等环节上均缺乏陶瓷经济学科体系的人才机制引导。应将经济学科的知识尽快的导入陶艺文化发展轨迹上来，为陶艺市场的稳定发展带来一定的规范性与约束力。健全的陶艺市场需要一种文化体制的引导与制约，也从根本上需要市场文化的自主觉醒。经济学科的知识纳入陶艺文化，不是一种个体的行为，而是包括工业领域、民间陶瓷产区领域的真正大陶艺革命时代的创立。其中成立陶艺各类协会是最具有可行性的方案。目前国内在行会组织上过于笼统，缺乏行业的专业性与针对性。地方陶艺协会应广泛的开展各种陶艺学术活动，将陶艺文化更具体的介入到生活的各个层面。同时也要制定切实可行的发展计划，将陶艺文化与生活有机的融合在一起，展现陶艺文化在居室设计、环境空间设计等方面的特殊亲和力与视觉魅力等。

三、陶艺展览、陶艺策划与陶艺批评

展览机制缺乏应有的机动性。在近十年来国内举办过若干次陶艺展览，从展览形式和内容来看，虽显得单一，但影响其效果的主要原因依然存在于展览机制上。比如国内缺乏固定的陶艺交流展览场所和专业展览策划机构，没有专职的陶艺策展人和推广陶艺文化公司。以对现代陶艺展览较为关注的广东美术馆为例，从整体陶艺展览策划、推广活动、陶艺文化研讨等方面来看，其活动的影响力及其展览效果仍然局限于圈子内部的一种交流和思想碰撞。问题存在于多个领域，比如国内传统陶瓷展览馆和收藏的展馆很多，但具有传统陶瓷文化创新性质的策划展览、专门陶瓷主题性质的展览以及收藏展览作品的策划和活动基本没有。从中可以发现陶艺(或者陶瓷艺术)策展人的缺失一直是困扰着中国传统陶瓷文化推广和现代陶艺发展的一个主要原因。因此应强化独立策展人的地位以及陶艺策划活动、展览活动的广泛性。“独立策展人所推动的艺术应该是带有前卫、探索、实验的性质，而且是尚未受到大众惯常的传统审美思维方式完全理解和支持的社会工作，从而才能从边缘到主流的过程而具有挑战性、实践性和建构性的价值”(冯博一)。本土独立策展人的国内需求与国外陶艺独立策展人的有效介入是开展国际间陶艺文化展览与学术交流的前提，在展览的运做上要从“国际化”陶艺发展的视角去规范各项活动。国际性的交流平台需要更优秀的陶艺家的作品介入，需要更多陶艺理论家的批评性建设意见，需要跨国陶艺组织通过“官方”或者“非官方”的机构的协作，开创广泛、多样的陶艺文化交流的新绿色通道。目前欧美国家、韩国、日本等国均有在全世界较有影响的大型陶艺展览与学术交流策划机构，而中国在十余年的陶艺文化交流与沟通的过程中，并没有借鉴和开展此类展览的策划和学术活动，严重影响了国内现代陶艺的发展速度，也无法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直接与国际陶艺家组织建立平等的对话，达成交流合作的机遇。这样看来，当前与国际著名陶艺策展人的合作就显得非常迫切。
    陶艺评选机制的不健全，导致目前陶艺发展方向的迷失与紊乱。目前全国陶艺评比由于介入展览的资金或机构等原因，策展人的独立性得到诸多的限制，没有独立的策展空间，导致展览在评选问题上存在很大的弊病。奖项的评选缺乏一定的客观依据，缺乏一定的学术导向，直接导致了评委、评选机构、组织结构、协办机构、陶艺家群体的盲目聘选、评选、组织、创作、参展的种种懈怠情绪。学术展览一定要在学术层面上加大公平力度，特别是对于长期从事该学科的研究者来说，奖项背后可能更多的是代表一种优秀文化的推广，一种学术上的最高标准，一种正确的文化发展导向。加之其它协会对于陶艺作品的品评接受，策划缺乏主题的针对性，展览多、作品杂、评选乱，使得创作者的积极性与创新性大为降低。陶艺展览逐步沦为证书和奖项的认可与堆砌，评选的政治性倾向远远高于学术性。

批评的缺失，导致目前陶艺展览及其各种陶艺活动的寂静。一团和气、平均主义的倾向为陶艺的发展制造了重重迷雾。新观念、新思维的形成得不到重视与推广，缺乏应有的竞争机制。陶艺批评体系需要快速的介入整个中国陶艺发展的进程之中。只有客观的批评以及规范的批评性机制介入，才能保证学术的规范化和陶艺市场的活跃性。缺乏批评意识的展览活动，无法刺激陶艺文化的真正成长，也无法在发展过程中总结有益的经验。建立应有的理论批评体系，要求专业的批评家介入各种陶艺展览与活动，全面的整合展览信息、反馈意见以及促成各种配套机制的建立。批评要敢于引导展览、推动展览、完善展览、规范销售渠道等。以现代陶艺文化的颠覆性语言特性，形成具有当代文化特征的陶艺语境。

中国现代陶艺的发展需要一种成熟的展览机制、更多独立的陶艺文化策展人、完备的展览场所、公正的评选方式、开放的院校教育，建立国际陶艺文化交流机制、人才引进机制、人才培养机制，创造良好的国际沟通与交流。上述问题的切实解决不仅是基于中国当代陶艺的位置与身份问题的思考，也是为解决中国陶艺大市场快速发展而制定的有机策略。